平安这一推,赵暻倒没躲,顺势往软枕上一仰,喉结微动,眼尾漾开一点促狭的笑,胳膊还松松环在她腰后,像道温热的锁链,不紧却也挣不开。他指尖蹭着她后颈那截细嫩皮肤,声音压得更低,带点哄又带点赖:“娘子,我真不是胡来……昨儿太医署新呈了张《小儿导引图》,专为三岁稚子调和气血、固本培元所绘,画工精细,动作舒缓,连呼吸节律都标得清清楚楚——我今早翻了半晌,就等你睡醒一块儿练呢。”
平安动作一顿,手肘悬在他胸前半寸,狐疑地眯起眼:“你?看太医署的导引图?”
“怎么,”赵暻笑着用鼻尖碰了碰她额角,“不信我能静心读医书?那你可冤枉我了。”他抬手往床头小几上一指,果然搁着一卷素绢册子,封皮上墨字端方写着《童子导引十二势》,右下角盖着太医署朱印,还有一行小楷批注:“奉官家敕,参《千金方》《保婴撮要》重绘,务求简明易学,无伤稚体。”
平安还真坐直了些,伸手去取。赵暻便顺势坐起,从背后圈住她,下巴搁她肩窝里,一道翻页。绢纸微凉,图中稚童赤足立于蒲团,两臂如雏鸟初展,屈膝微蹲,脊背挺直如松,眉目舒展,唇角含笑。旁边小字注:“第一势·青鸾引气:晨起面东,吐故纳新,引阳气入百会,养神而安脾土。”
“这画工……倒是比前朝《导引图》活泛。”平安指尖点了点图中小童脚踝处一道浅浅勾勒的筋络线,语气缓了三分。
“可不是?”赵暻下巴在她颈侧轻轻蹭了蹭,“我让太医署特意寻了宫中老画师,又叫尚药局三位御医逐势校验,怕画错了力道伤了筋骨。你瞧这儿——”他指尖滑到第二势“白鹤梳翎”,图中童子单腿独立,另一足虚点于膝弯,双臂自下而上缓缓划弧,如翼轻扬,“御医说此势最利健脾开胃,壮哥儿前日午膳只吃了半碗饭,我昨儿夜里就想好了,今儿就带他试试。”
平安闻言,方才那点羞恼早散了大半,转过身正对他,眼睛亮亮的:“你真记着呢?”
“我记着他每日喝几勺奶、拉几次屎、夜里蹬几次被子。”赵暻说得理直气壮,末了忽又低笑一声,凑近她耳畔,气息灼热,“更记着你半夜起来给他掖被角,手指冰凉,我还给你捂过手。”
平安耳根倏地一热,抬手想推,手却被他攥住,十指相扣。他掌心宽厚温热,纹路清晰,指腹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,此刻却小心翼翼摩挲着她手背细腻的皮肤。窗外秋阳斜透窗棂,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投下暖金光斑,浮动着细微尘粒,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的节奏。
“其实……”平安声音轻下来,指尖无意识绕着他拇指打了个圈,“我昨儿也翻了本《幼科类萃》,看到‘稚阳未充,稚阴未长’这句,心里直打鼓。他胖是胖,可小胳膊小腿都软乎乎的,爬高了还得人扶一把。你说,是不是咱们太护着他了?”
“护?”赵暻失笑,拇指指腹轻轻按了按她虎口,“你当我想护?我巴不得他三岁就能骑马射箭,五岁跟我巡边!可你忘了?去年冬他受了回凉,咳嗽三天,你守着炉子熬梨膏,眼睛熬得跟兔子似的,我半夜醒来,你还在灯下抄《小儿推拿秘录》,手抖得墨点子溅了一纸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,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平安,咱们只有一个儿子。他不是储君,他是我赵暻的儿子,是你平安十月怀胎生下来的肉疙瘩。什么江山社稷、千秋万代,若要用他的筋骨血肉去换,我宁可把这龙椅烧了当柴火。”
这话太重,重得平安眼眶一热,忙低头掩饰,鼻尖却撞上他肩头常服上绣的云龙暗纹,丝线细密微凉。她吸了吸鼻子,闷闷道:“谁说不是呢……可他总不能一辈子躲在宜春苑里玩滑梯。”
“所以才要建游乐场。”赵暻松开她手,却将她整个揽进怀里,下颌抵着她发顶,声音轻快起来,“图纸我已让将作监拟了三稿。主殿不设高墙,四面通透,装琉璃窗格,采光敞亮;地面全铺西域进贡的软韧毛毡,摔了也不疼;滑梯用整块檀木雕成,外涂蜂蜡,滑下去嗖一下,比放风筝还快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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