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料到这个问题。不是问题本身有多难——二十七岁，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年龄——是没料到对方会问。年龄、星座、喜欢吃什麽、周末都做什麽——这些是人们在决定要不要和一个人做朋友的时候才会问的问题。他以为他们之间不会有这种对话。他以为他们之间的对话会永远停留在「卷宗在这里」、「资料传过去了」、「好的谢谢」这种层级。
“……是的。”他转过头，透过那块磨砂玻璃，只能看见厉云初模糊的侧脸轮廓——额头的弧度，鼻梁的线条，下巴的形状，被毛玻璃滤成一幅低解析度的肖像。像一张对焦不准的照片。你大概知道那是什麽，但细节全被抹掉了。“怎麽了吗？”
“这样的话，我们就不说敬语了吧？”厉云初的语气很轻，像是在商量一件很小的事——像在说这份文件要不要帮你一起复印，像在说中午要不要帮你带一份便当。“嗯……称呼直接叫名字，像您或是其他的都不用。不用那麽拘谨的。”
他说这话时，微微侧过脸，目光正好和江伶知对上。
隔着那道磨砂玻璃，那道目光算不上清晰——像隔着一层水看另一个人，轮廓晃动，边界模糊。但江伶知能感觉到。那目光是温和的，甚至可以说……温柔。不是刻意做出来的温柔，不是那种「我要对你好所以我要笑得很温暖」的用力。是那种一个人对着镜子练习了很久、练习到变成肌r0U记忆的温柔——嘴角上扬的角度，眼尾浮现的细纹，瞳孔里那一点很淡很淡的光。但正因为练习了太久，反而让人分不清，这温柔究竟是给他的，还是给所有需要被温柔对待的人的。是给「江伶知」这个人，还是给「坐在隔壁的同事」这个身分。
「这人好像真的不太一样。」
江伶知在心里想着。
从刚才到现在，他一直在观察这个人。不是刻意的，是习惯。像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，眼睛会自动捕捉任何一点微弱的光。观察他的眼神——瞳孔的变化，视线停留的长度，眨眼的频率。观察他的语气——音调的高低，语速的快慢，每一个停顿的位置，每一个字的轻重。观察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——眉毛的角度，嘴角的弧度，下颌肌r0U的松紧。这些年来，他把观察人变成了一种本能。因为知道一个人在想什麽，就能提前知道这个人什麽时候会转身离开。这是他保护自己的方式。不是把人推开，是在他们离开之前，自己先准备好。
按照他以往的经验，任何知道他是江伶沐弟弟的人，看他的眼神里都会有东西。
第一种是警惕。瞳孔会微微收缩，视线会在零点几秒内从他的脸移到旁边的墙壁、地板、窗户——任何不是他的地方。然後再拉回来，假装什麽都没发生。但那种「刻意不去看」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。不看，是因为怕看到什麽。怕看到他眼里也有那种空洞，怕看到他笑起来的样子和那个人一模一样。
第二种是恐惧。身T会往後倾，不明显，大概只有几度的角度。但够了。那几度里装着他们所有没说出口的话：你和他流着一样的血，你会不会也变成他那样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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