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额娘当年抄这册子,用了七日。”他指尖抚过那些娟秀小楷,“如今,我替你续写后半卷。”
云秀怔然。她记得那七日,自己抱着尚在襁褓的胤禛,在永寿宫偏殿的灯下,一笔一画描摹圣贤之言。彼时她不过是个庶妃,却执意将全部心意缝进字里行间,盼着这孩子将来知仁孝、明大道。而今,那个被她捧在怀中的婴孩,已长成肩扛社稷的太子,正以同样郑重的姿态,将墨汁饱蘸,于空白页上写下第一行小楷:“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,孝之始也……”
墨迹未干,窗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。李德全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殿下,慈宁宫急报——太皇太后……咳血不止。”
胤禛执笔的手纹丝未动,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浓重阴影。他缓缓放下笔,抬眼望向云秀。烛光下,他眉宇间不见慌乱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。
“额娘,”他声音依旧低沉,却如磐石落水,“我去慈宁宫。这半卷《孝经》,等我回来再续。”
云秀颔首,目送他玄色身影没入夜色。她未唤豆蔻,只自己起身,走到妆台前,取出一只紫檀小匣。匣内无珠宝,唯一方素帕,帕角绣着半朵玉兰——那是康熙二十年,她初承恩宠时,胤禛尚在襁褓,她于病中为他绣的第一件小衣残片。她将帕子仔细叠好,放入青绫信囊,与那半阙词并置。
三日后,慈宁宫药香弥漫。太皇太后枯瘦的手攥着胤禛的袖角,浑浊目光穿透帷帐,直直落在他脸上:“……礽儿……他……可曾悔?”
胤禛跪于榻前,脊背挺直如松:“皇祖母,二哥在咸安宫,每日诵经抄佛。他托孙儿告诉您,他记得您教他的第一句诗——‘愿得一心人,白首不相离’。”
老太后喉间发出一声悠长叹息,眼角滑下浊泪:“……好孩子……好孩子啊……”她枯枝般的手指摸索着,竟从枕下抽出一枚褪色的桃木符——那是幼时胤礽亲手所刻,刻着歪斜的“福”字。她将符塞入胤禛掌心,力竭般阖上双眼:“……护住……你额娘……还有……去宁……”
胤禛喉结滚动,深深叩首,额头抵在冰冷金砖上,久久未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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