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窗小说 > 综合其他 > 《本金》 >
        有一个晚上的半夜,郁金觉得口渴起床走到外面准备倒杯水来喝。结果她看见木生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没有开大灯的客厅沙发上,只有他手上那支手机发出来的光线,微弱地照亮了他的脸孔。原来,木生正在专心地看着郁金白天发在网路上的那一篇标题叫做「幸福人妻的日常」的贴文,那篇文章旁边配的照片,正是木生早上亲手帮她做好的丰盛早餐。木生就这样盯着那篇贴文看着看了非常久的时间,可是到了最後,他还是没有伸出手去按半个赞。因为木生一直以来都从来不按赞的,他总是说他Ga0不懂那些网路社群的功能,不知道该怎麽用。

        郁金就这样默默地躲在走廊黑暗的Y影里面,偷偷地看了木生好一阵子,然後就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继续睡觉了。这段小小的cHa曲,她到了隔天睡醒之後就马上忘得一乾二净了。不过,那些被大脑忘掉的事情,并不代表它们就真的凭空消失了。这些被遗忘的细节,其实只是被悄悄地存进了一个位在郁金心底深处、而她自己从来不会主动去检查和核对的秘密帐户里面而已。

        关於生小孩这件事情,结婚以来木生其实曾经主动提过两次。可是每次郁金都只会用「我们再等一段时间看看吧」这种理由来敷衍他。因为郁金心里总是有一个莫名的直觉,觉得自己的人生似乎还有某件JiNg彩的事情正准备要发生,虽然她根本也说不出来那件JiNg彩的事情到底会是什麽。就这样一直拖延着、等待着,久而久之,生小孩的这个话题,就跟手机里面那些放着不想回覆的聊天讯息一样,渐渐地被冷落,最後慢慢沉没到聊天室视窗最底下、再也没有人会去点开的深处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在她的手机联络人名单里面,有几个平常没有声音、被她特别标注名字的人,总是会依照着不同的时间规律来对她传递问候。像是那个被备注为「陈sir(客户)」的人,每年只要一到逢年过节,就一定会准时传来关心的讯息;而那个备注为「学长」的人,传讯息来的时间频率则是最稳定的,他常常会传类似「你已经睡觉了吗?」或者是「我刚刚刚好路过你家附近,突然就想到你了」这类暧昧的话。

        郁金对於这种暧昧讯息的回覆方式,分寸掌握得非常JiNg准、非常高明:她绝对不会马上回传,一定会刻意拖延个半天左右才回覆;回传的文字内容会带着大约三分的温暖关心,而且句子最後绝对不会加上任何标点符号。因为如果在句尾打上句号,会显得态度太冷淡、太有距离感;但如果附上可Ai的表情贴图,又会显得态度太过热情、太像是在g引对方。她总是在心里安慰自己,觉得自己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做错任何出轨的事情。毕竟,只不过是外面有几个人心里在牵挂着她而已,这种事情又没有违反任何法律规定。

        反观木生的生活世界里,根本就没有这些代表着别人正在输入暧昧讯息的「三个点」图案。木生的手机永远都是光明正大地把萤幕那一面朝上放着,里面的交友状况乾净单纯得简直就像是刚装潢好、完全没有人住过的预售屋样品屋一样。

        到了年底的时候,公司部门举办了一场请重要客户吃饭的聚餐。在宴席上,那位「陈sir(客户)」隔着巨大的圆形餐桌,举起酒杯对着郁金敬酒,并且大声地夸奖说:「只要有我们郁金亲自出马去谈的案子,这世界上绝对没有过不了的关!」这句话一说出来,整桌的人马上都很给面子地跟着哈哈大笑起来,大家也都纷纷举起手上的酒杯绕了一圈向她致意。

        面对这种大场面,郁金把自己展现出来的态度控制得非常完美:她表现出三分小nV人的娇羞,同时又带着七分见过世面的沉稳。那天晚上聚餐结束回到家之後,她的心情觉得非常非常愉快,好到甚至让人觉得有点不正常。她在心里欺骗自己,说这种好心情只是因为今晚稍微喝了一点酒的关系。但实际上,真正让她这麽开心的原因,是因为在那短短两个小时的吃饭时间里,整整一桌人的目光和注意力,全都是紧紧盯在她一个人身上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在她结婚之後的第三年,百货公司的化妆品专柜小姐很遗憾地告诉她,她最Ai用的那款名叫「永远」的sE号口红,已经被公司全面停止生产了。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,郁金整个人傻傻地愣在化妆品柜台前面,那种错愕的感觉,就像是突然听见某个住在很远地方的远房亲戚过世的消息一样——虽然平常跟这个亲戚并没有多麽熟络,可是这个名字却是从她很小的时候就一直存在於她的生命里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为了留住这个颜sE,她马上跑到网路上去找,甚至不惜多花b原价还贵的钱,向别人收购了三支库存的口红。等到其中一支寄到家里的时候,她迫不及待地把口红转开来闻,却立刻发现味道根本就不对劲,原本熟悉的味道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GU化学蜡烛的味道里,还混合着一种非常便宜低俗的甜腻香气。这支口红根本就是别人做的仿冒假货。她气到立刻跑到网购平台上给了那个卖家最差的一颗星评价,还在键盘上劈哩啪啦地打了一大段准备痛骂对方的话。不过最後她还是把那一长串字全给删除了,只在评价区冷冷地留下了两个字:「缺德」。

        虽然那支口红是假货,但她并没有把它丢进垃圾桶里。至於另外两支好不容易买到、确定是真的口红,则被她小心翼翼地锁在化妆台cH0U屉的最深处,只有遇到非常重要的场合时,她才舍得拿出来涂在嘴唇上。至於到底什麽样的场合才算得上是「重要场合」,她根本就没有去仔细思考过。因为「静下心来仔细思考」这件事情,已经变成她现在的生活中,越来越懒得去做、越来越少做的事情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到了她三十五岁那一年,遇到大学同学要举办同学会。为了这场聚会,她特地提早了整整十天就跑去买好了一件漂亮的新洋装。她出门前直接跟老公木生报备说要去参加大学同学会——这本来就是一场货真价实的同学会,她根本连一句谎话都不需要编造,反正不管她说什麽,老实的木生一定只会点头说好。木生听完之後果然顺从地说了声好,甚至还非常T贴地把她那双准备要穿出门的高跟鞋,拿去给楼下的修鞋老伯伯,请老伯伯把已经磨得有点歪斜的细鞋跟,重新敲打修理得直挺挺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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