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秀坐在原地,没有动,就那么看着地上那团影子,看了很久。
他这一生,害过的人不少了——递话害的,借刀害的,一纸构陷害的。可用自己的手,看着一个人从活到Si,把整个过程从头看到尾,这是头一回。他原以为会有些什么——发抖,恶心,或者旁的——他等着那些东西涌上来。等了半晌,涌上来的却只有一个念头,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:
原来这么容易。
原来隔在“害人”和“杀人”之间的,不是什么天堑,只是一碗酒的工夫。那些高高在上的人,那些世家,那些藩王,那些他跪了半辈子的贵人——他们的杀伐果断,他们谈笑间取人X命的气度,原来底下就是这么一件容易的事,只是他们生下来就被允许做,而他孙秀,活到四十多岁,才轮到自己动手。
他站起身,把两只碗收进包袱,兑票和荐书cH0U出来,凑到炭盆上点了。火苗T1aN上纸角的那一瞬,他忽然想起半个月前,烧那六张名条的夜晚——姑母的账本上,不会有这两个名字,正如不会有那六个。姑母要看的账,他笔笔都交;姑母不知道要看的——
他把烧剩的纸灰用脚碾进土里,又想起姑母那夜的训示:哪一日我看见你为了私仇多走半步棋。他在心里冷冷地顶了回去:姑母,这不是私仇,这是棋——你的棋只教你看得见的那半盘,我的棋,从今夜起,是整盘。
窑外,他自己养的两个生面孔在等着。尸首连夜运走,天亮前会出现在漏泽园外的乱葬G0u里,衣裳换成半旧的,鞋底磨穿一只——一个赌输了钱、腊月里冻毙G0u渠的闲汉,东g0ng年下事忙,少个洒扫的,三五日内没人会数;数出来了,报个“逃奴”,也就完了。
孙秀拢了拢袍子,踩着满地暗冰,往城里走。雪后的夜空洗得极净,一天寒星。他走着走着,忽然发现自己的脚步b来时轻快——不是心虚的轻,是一种卸下了什么、又拿起了什么的轻。
四十多年了,他头一回觉得,这满城的贵人,没有一个,b他更配谈“敢”字。
那个义舍杂役的消失,是三天后被甘缇的网兜住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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