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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那舞姬这时又斟了一盏酒递到淮南王手边,指尖有意无意地在他掌心划过一下。淮南王接过酒盏,未曾看她,只随口道:“今夜倒是辛苦你了。“这一句寻常客套话,落在那舞姬耳中,却像是天大的恩典,脸上飞红更甚,垂首应了一声,声音细若蚊蚋。石崇在旁瞧着,暗自记下这一幕——往后园中歌姬,谁人得了淮南王一句夸赞,身价便要跟着水涨船高,倒是一门稳赚不赔的生意。

        酒宴仍在继续,笙歌不歇,满座宾客觥筹交错,说笑声一浪高过一浪,仿佛方才那几番暗藏机锋的交锋,从未发生过一般。陆机独自坐在原位,望着满座重新热络起来的光景,忽然想起方才郭彰、陈眕那一番交锋,心中又是一叹——这园子里的每一句话,看似随口而出,实则句句都在称量分寸、试探深浅,连一句寻常的cHa科打诨,也能变成一把悄无声息扎向旁人的刀。他自己坐在这满座之中,看似置身事外,实则又何尝不是这局中人之一,只是他这份”旁观”,究竟能撑到几时,连他自己也说不真切。

        远处廊下,几名歌姬又换了一支新曲,笛声婉转,与丝竹交织成一片,压过了满座的喧哗。陆机端起早已凉透的酒盏,一饮而尽,只觉得这一夜的金谷园,b往日任何一次赴宴,都要来得意味深长——他来时不过是抱着寻常应酬的心思,如今却觉出这园中,怕是藏着一整局他此前从未看透的棋局,而那位淮南王,看似只是这局中一个格外醒目的旁观者,实则或许,才是真正落子的那一个人。

        酒过数巡,笙歌正浓,淮南王却忽而搁下酒盏,起身告辞。满座一时静了静,却无一人露出诧异之sE——这般毫无征兆的起身离席,众人反倒都已见怪不怪。淮南王随手指了指身侧的舞姬,又抬手向另一处席上的一名歌姬招了招,两人便心领神会地起身,随他一同往外走去,脚步轻快,脸上竟无半分被临时点走的窘迫,倒像是等了许久这一刻。

        石崇忙不迭起身相送,一路陪笑着送到廊下,口中说着些”大王慢走”“改日再请”之类的场面话,淮南王只略略颔首,并不多言,径自携了两名nV子,往夜sE深处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石崇立在廊下,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脸上还堆着送客的笑意,心里却飞快地转开了另一番心思。这位王爷素来如此,兴致来了便来,兴致尽了便走,从不装模作样地多留半刻,也从不解释半句缘由——满城公卿谁人不知这个脾气,可知道是一回事,真正能猜透这脾气底下藏着什么,又是另一回事。石崇自诩交游广阔、阅人无数,可与淮南王打交道这些年,m0得清的,也不过是这些浮在面上的习X罢了,再往深处,便如雾里看花,怎么也看不真切。

        石崇一时怔在原地,脑中飞快盘算起这些年与淮南王往来的种种细节。他自问待这位王爷不可谓不殷勤——每逢淮南王驾临,园中最好的美酒、最出挑的歌姬,从来都先紧着他一人;平日里但凡淮南王府上有什么需索,他也总是第一时间备妥送去,从不敢有半分怠慢。可这般殷勤讨好了这些年,换来的,也不过是对方偶尔一句不咸不淡的夸赞,再深一层的交情,却始终无从谈起。石崇心里清楚,这满城公卿之中,能真正与淮南王说得上几句掏心窝子话的人,怕是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正想着,身旁贾谧忽而低声唤了他一句:“季l,借一步说话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石崇心中一动,随他避到廊柱Y影处,离满座喧哗远了几步,声音便压得极低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方才瞧着,倒像是心事重重。“贾谧笑道,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从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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