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六月中的那个下午,台北的梅雨刚过,盆地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,把西园路水G0u里的酸臭味全给蒸了上来,下午三点多,客厅那台老旧的市内电话久违地响了起来,是陈主任打来的。
「秀琴姐,我们四楼有一个重度失智的阿公,今天早上回去了。」陈主任的声音压得很低,在话筒那头显得有些残酷的迫切,「床位空出来了,我第一时间就赶快打给你。你也知道後面还有三十多个人在排队,你赶快跟孩子商量一下,要不要入住?如果不要,这张床明天就会给别人,下次要等多久,我真的不敢保证。」
林秀琴握着话筒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。她看着坐在木椅上,对着空电视柜发呆的萧万雄,心里那座由传统与愧疚筑成的堤防,在这一瞬间,发出了即将溃堤的轰鸣。
「陈主任……我、我晚上跟孩子讨论一下……明天早上给你答覆,好不好?」
当天晚上九点多,大家聚在没有电视的客厅里,林秀琴坐在那张圆板凳上,双手SiSi地绞着自己的围裙,眼眶乾瘪,却红得吓人。
萧秉信坐在木椅最边边的位置,双手cHa在膝盖中间,头垂得极低,他身上的保全制服还没换下来,散发着一GU深夜巡逻後的廉价汗水与夜班疲惫,他整个人沈默得像是一尊黏土做的神像,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落寞与绝望。对他而言,把父亲送走,意味着外公教导的「长子顶天立地、为父母送终」的教条,彻底在他这一代被砸得粉碎。他在万华旧街坊邻居面前,将永远背负着一个撕不掉的「不孝」标签,但他没有拒绝,因为他知道,再这样下去,其他人都先会b萧万雄更早乾枯。
「送吧。」萧秉毅站在房门口,脊背挺得笔直,他身上的洋灰味b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重,粗糙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。他点了一根菸,吐出一口青烟,声音沙哑而决绝,「妈已经快被他Ga0Si了,阿信,你不用摆出那个Si人脸,面子能吃吗?隔壁张太太会帮妈擦屎吗?不送去,下个月我们就等着帮妈收屍。这件事,我当坏人,明天一早我就去签字。」
林秀琴听着萧秉毅的话,眼泪终於夺眶而出,那是长达四十多年的婚姻里,最不堪也最深沈的不舍。人在要分离的时候,命运总会残酷地启动记忆的滤镜,强迫你想起对方仅存的好。
她想起三十几年前,萧万雄还没开工程行、还没在外面养小三的时候,那时候他穿着笔挺的西装,在万华的夜市里拉着她的手,给三个孩子买一人一双皮鞋;她想起他风光时,也曾在大龙峒的餐厅里包下整层楼,大声地向所有人介绍「这是我ㄟ水某。」
就算他後来花天酒地、不负责任、把家产败光,甚至在上周还挥着拳头吼着要拖她一起Si……但那终究是她守了一辈子的男人,要把一个活生生的人,像件坏掉的家具一样送到不见天日的机构里,林秀琴觉得自己像是个亲手把丈夫推下悬崖的谋杀犯。
林秀琴刻意地压低哭泣的声音,默默地擦掉眼泪,她心里明白,也很清楚,但眼泪就是止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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